我的父亲是躁郁的医学天才,他无法控制自己,他想要月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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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撰写的内容,显然是在描述1944年发生的连串事件,那也是我和他住在一起的最后一年。他离开我们的最初几个月所遇到的事情,如今变成故事出现在我的眼前。父亲对住院期间的描述,读起来虽然很可怕,但责无旁贷的感觉鞭策着我继续整理那份手稿。我把每段文句打字存档时,看到那些文字出现在电脑萤幕上,更证明了他曾经存在。

我试图理解那些过往经验的意义时,不禁开始寻求协助和指引。父亲罹患「躁症」,那究竟意味着什幺?我找了《瓶中美人》来读,看希薇亚・普拉丝以小说的写法,描述自己精神崩溃和电疗的经验。我也读了凯・杰米森的《躁郁之心》,以了解她罹患躁郁症的经验。我读了威廉・史岱隆记录自己逐渐陷入疯狂的惊人回忆录《看得见的黑暗》。后续的几个月,我竭尽所能地阅读各种有关精神异常和躁郁症的书籍。

我也买了一本笔记,从书中摘录好几页的文字,以寻找线索,帮我拼凑出某个整体样貌。我开始研读躁郁症,了解它那些充满暴力和破坏性的情绪波动、心情的大起大落。我逐渐了解到,儘管这种失序状况有威胁性,但一些天才往往和躁郁症紧密相连,许多卓越的艺术家都是躁郁症的患者。「为火所染」—这是杰米森对拜伦勋爵、梵谷、维吉妮亚・吴尔芙、海明威等人的描述。

手稿的整理进度缓慢,我想以「每次做一点研究」的方式进行。手稿的内容是如此地令人不安,多年来,我对父亲的经历一无所知,所以如今发现每个细节时,我都需要慢慢地逐一消化。

我在手稿外也找到他留下的其他痕迹。母亲有一本用粉红色布套包着的婴儿书,用来记录我婴幼儿时期的各种里程碑,里面充满了父女关係的各种线索。母亲写道,我第一次讲出的完整句子是问:「爸爸在哪里?」那本婴儿书里也提到,三岁时,我坐在父亲的腿上,听他朗读最爱的《鲁拜集》诗句。不久,我也可以引述诗句的前几行给他听:「醒来!晨光已驱散星辰,赶走黑夜。」

我知道家里某处还收藏了一些相簿,里面有他的照片和信件,那是多年前母亲交给我的。我接收那些相簿时才十几岁,当时觉得那只是残存的纪念品,如今我确定那些东西可以帮我更了解父亲的人生。后来,我从书架后方找出两本相簿,第一本是他自己的婴儿纪念册,淡蓝色的皮套已有些微磨损,上面有镀金的压纹。里面每一页都有维多利亚风格的装饰、金色的花体字、花纹和婴儿的脸庞。我看到父亲的棕褐色艺术照,照片中的他是刚学步的年纪,穿着吊带裤,顶着一头亮丽的鬈髮,非常可爱。我祖母以娟秀工整的字体,记录了他第一个微笑、踏出第一步、讲出第一个字的日期。她甚至还保留了一绺胎毛,我不禁伸手抚摸那绺柔亮的毛髮,惊叹它们竟然能存留那幺久。

第二本相簿也是祖母保留下来的,里面有父亲的成绩单和求学时期的相片,还有校刊剪报,记录了他许多优异的学业成绩。其中一篇剪报指出,「他非常积极进取,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追求下一个目标。」他也踢足球、担任班长。

1921年的一封信件提到他获准进入德州大学。下一封信件证实,大一第一学期他就因为学业成绩优异而获奖。翌年,他写信回家告诉双亲,他获得大家梦寐以求的化学系助教资格,他想接下那份职务,让「自己更有资格在秋季获选为优等生」。那年,他以最高荣誉毕业,短短三年就完成了四年的大学课程。我想像祖母收到那些信件时的骄傲,每一封信都窝心地签上了「小裴」的字样。

他读德州大学时的照片看起来自信又帅气,髮色是微红的褐色,鼻子英挺,耳朵稍大,但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那坚定的目光。大学毕业后,他决心要进入哈佛医学院。收到入学通知时,他把通知书拿给祖母看,祖母也把那份通知收进了剪贴簿里。

哈佛医学院的资深教员很快就注意到父亲的天赋。1927年夏天,父亲发电报回家,说他获邀加入坎农医师的哈佛实验室,担任一年的生理学研究助理。他很快就接受了那份享负盛名的工作。

我一直在找父亲出现精神困扰的线索,最后我找到一封1927年9月的信件,那是他短暂返乡探亲后所写的家书。

从宜人的南部气氛,迅速切换到冷漠、严峻、务实、极其先进的波士顿氛围,免不了让人陷入忧郁,需要时间复原。

忧郁的打击,对他极其优异的学术生涯影响不大。1928年他从哈佛大学毕业时,已经与人合撰了五篇科学论文,并刊登在《美国生理学期刊》上。他于1928年,以「极优等」的成绩拿到医学学位。极优等的荣誉不仅是为了肯定他优异的学术成绩,也是为了肯定他在生理学论文方面的杰出表现,那是当时哈佛医学院颁给毕业生的最高学术荣誉。

我持续做笔记,把资讯写在随手抓来的大大小小纸张上,或是黄色的横线笔记上,甚至也会写在银行存款单的背面。

1995年的新年,我申请父亲的就医资料。我本身就在医院工作,常接获这种调阅就医资料的要求,所以很熟悉这个流程。我透过邮务系统,逐一收到好几包就医资料的副本。在申请流程结束时,我总共收到上百份文件。有的是打字的,有的是手写的,有的是图表形式。我可以从这些资料中得知父亲吃过什幺、体温多少,以及他的血液和尿液特质。那些纪录也提供了时间,包括住院日期、出院日期、脱逃日期、治疗日期等等,那些都可以帮我釐清父亲整个故事的前后脉络及顺序。

以就医纪录做为指引,我又回头翻阅父亲写给坎农医师和敏斯医师的信件,以寻找关连性。仔细阅读那些信件后,我得知父亲从哈佛大学毕业才三年,他的医学生涯就因为精神疾病而受创。1931年,父母结婚那年,他写信给坎农医师,说他希望跟随坎农医师的脚步,走生理学的专业领域。坎农医师马上回信表示,对父亲那样「敏感」的人来说,生理学领域可能「压力太大」了。坎农医师同意敏斯医师的看法,觉得父亲是带头提振麻州综合医院皮肤科的理想人选,该院的皮肤科即将重新改组。他们提议给父亲助学金,以支持他受训。敏斯医师安排他去费城的宾州大学医院面试,他很快就被录取了。

于是,父亲在费城展开为期一年的住院实习。不久之后,他又继续进行之前在麻州综合医院里,由哈佛医学院的弗勒・欧布莱特医师所赞助的研究工作。欧布莱特医师是内分泌学领域的权威人物(研究有关荷尔蒙的疾病),他邀请父亲一起撰写有关爱迪生氏病的论文,这类疾病是因为肾上腺皮质素分泌异常所引发的。

然而,父亲迅速跃升的职业生涯,再次因为躁症病发而停滞不前。

完成爱迪生氏病的论文不久后,父亲就出现第一次严重的躁症发作,住进了费城的神经与精神疾病医院。他出院后,必须暂停研究两週,那段期间他变得非常忧郁。他的医疗纪录写道:「他平均一天睡14个小时。这时他被告知因为躁症发作,而无法获聘为哈佛大学的皮肤科教授。」这对他来说是很沉重的打击。

我的父亲是躁郁的医学天才,他无法控制自己,他想要月亮 Photo Credit: Depositephotos

他的导师提议他应该自己开业,那比较适合他难以预测的精神状态。1933年6月,父亲写信给敏斯医师,说他考虑接受兰恩医师和格林伍德医师的聘用,到波士顿担任皮肤科医师。他强调,他觉得自己「已经获得彻底的休息,适合长期努力工作了。」几天后,他接受聘用,我的父母因此搬到波士顿。

我访问当年父亲在波士顿执业时所认识的朋友,最先造访的对象是马歇尔・巴利特医师和他的妻子芭芭拉。他们目前住在波士顿市郊的韦斯特伍德镇退休社区里,巴利特医师曾和父亲一起在哈佛医学院求学,父母第一次见面时他也在场,他始终跟我们家往来非常密切。巴利特夫妇都已经上了年纪,但是跟我以前记得的模样差不多,巴利特医师的五官依然像年轻时那样深邃立体,巴利特太太也跟以前一样亲切和善。

我告诉他们,我想更了解父亲的职业生涯。

巴利特医师告诉我,虽然父亲是从兰恩和格林伍德医师的联合诊所开始做起,但他很快就因为预约看诊的人数太多,而自己出来开业。

「当时医界都在传『贝尔德医师是最好的皮肤科医师』。」芭芭拉说。

「我也去让他看诊。」巴利特医师告诉我:「我觉得他是波士顿最好的医生。」

在社交场合上,父亲也一样顺利。巴利特夫妇记得,当时我父亲充满魅力,总是众人瞩目的焦点,举杯谈笑风生,有时弹弹钢琴。那个时期,父亲的社交圈里,没有人发现他有精神上的问题。

「我们都觉得他有那种引人注目的明星特质。」巴利特医师告诉我:「他从不掩饰自己是德州人、有点狂野之类的事实。他乐于享有名誉和声望,有时可能有点疯狂,但大家都喜欢他疯狂的一面。你父亲有一次在科普利广场饭店包下一整层来开派对,成了市民茶余饭后的话题。」

「他是从什幺时候开始有精神问题的?」

「我第一次发现他变得不太稳定,是我们聊了车子以后。」巴利特医师回忆道:「那时凯迪拉克刚推出拉莎轿车,我们聊完车子没多久,你父亲马上买了两辆。他的情绪开始出现变化。每次去找他,都不知道会遇到以前的裴瑞,还是难搞的裴瑞。」

我向巴利特夫妇告辞后,开车到栗山去造访两位老邻居。法兰克・萧仍住在我和母亲及继父住过的旧家附近,我们两家之间只隔了两户。我对他家非常熟悉,他的房子是採用深褐色的墙板和厚金属来分隔窗户,有一种教区长住宅的庄严感。

萧先生的身材高大,充满自信,为人相当亲切。他提醒我,他曾是父亲的骑马伙伴。父亲因为执业收入不错,可以尽情地投入他最爱的运动之一:骑马。他买了三匹马,分别取名为维京、海鸥、乡村男孩。三匹马养在多佛的包尔斯马廄,离我家不远。

「那段日子我们过着很奢华的生活。」他以怀旧的语气回忆:「週二、週四、週六,我们一大早就起床去打猎。早上九点半以前,我们已经进波士顿的办公室开始上班。裴瑞总是在丽思饭店吃午餐。」

萧回忆道:「他从不休息放鬆,精力充沛过人。其实就技巧来说,他不是骑得很好,但是他一跨上马鞍,就一直骑在上面。他想赢过每个人,其他的骑士不太喜欢他,但他是优秀的运动员。」

「某天,你爸妈和我及我的妻子,还有另一对夫妇一起去查科鲁亚峰旁边野餐。」萧继续说,他指的是新罕布夏州的白山山脉顶峰。「那次旅行非常愉快,景色里充满各种色彩的树叶,我带了一些酒去野餐,后来我们其他人开始爬山,但裴瑞不是用走的,他是全速冲上山。」

我们一直聊到快傍晚,萧先生才慢慢提到父亲生病的事情。

「他每次感到自己变得躁狂时,就住进丽思。」萧先生回忆道:「他在那里喝很多可口可乐,有时也会喝酒。我后来学到一点,他陷入那种状态时,就尽量离他远一些。」

萧先生似乎只愿意说那幺多,所以我也不再追问了。我向他道谢,并互道再见。

最后,我开车到附近维吉尼亚・芬诺太太的家。她也是父亲的骑友,以前是我们的邻居,现在仍住在克罗威利路那间旧家的隔壁。芬诺太太的外型优雅,体态极佳,打扮得一丝不茍。她先问候我母亲和孩子的近况,我说他们都过得很好,并表示我希望多了解我的父亲。

「妳父亲非常特别。」芬诺太太说:「他很好强,讨厌输人的感觉。我们有位共同朋友,名叫梅纳德・强森,比他高大很多。梅纳德曾是哈佛的划船校队,壮得跟牛一样,你父亲老是向他挑战摔角。某晚在派对上,梅纳德终于接受挑战,比得胜负难分。要不是其他医生把他们拉开,他们可能比到没完没了。」

她也忆起她和我父亲一起骑马的时光。

「每週日早上,我都会和一群医生去骑马,你父亲是其中一位。骑完马后,我们会去其中一人的家中喝点小酒。珍珠港事件爆发后,所有医生都去海外服役了。妳父亲很失望,他非常想去。我们仍然一週去骑马一次,当时他似乎很沮丧,他常说某个『朋友』很忧郁,日子过得很苦,我一直觉得他是在说他自己。

「二战爆发的第二年,他的躁狂现象变得更严重。他本来非常迷恋我一位朋友,总是想说服她跟着他去骑马。有一次,我们都去骑马时,他说服了我朋友一起继续骑,我和我先生留在后头。我朋友的先生骑得不太好,最后跟我们说:『你们不觉得应该跟上吗?拜託,去看看是怎幺回事。』我追过去了,裴瑞很生气。他刺激马儿,让马儿变得很亢奋。我们骑上山坡,我突然发现自己无法让马停下来,于是刻意把马骑向灌木丛,结果马儿骤然停下,把我摔下马背。幸好没受伤,但后来我就不再和裴瑞一起骑马了。」

夕阳西下,我觉得该告辞了。我离开以前,谢谢芬诺太太拨冗陪我聊天,她拉起我的手。

「你的父亲,他无法控制自己。咪咪,他想要月亮。」

相关书摘 ▶因躁郁症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医学天才,历经了难以想像的残暴疗程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他想要月亮:躁郁的医学天才,及女儿了解他的历程》,究竟出版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咪咪・贝尔德(Mimi Baird)、意芙・克莱斯顿(Eve Claxton)
译者:洪慧芳

裴瑞・贝尔德是前景看好的天才医师。二次大战前,他以优异成绩从哈佛医学院毕业,却因为罹患躁郁症,领先业界的创新实验遭到中断、医疗生涯被迫停摆、婚姻关係更从此破碎。由于世人对躁郁症的误解与刻板印象,疯狂的天才医师因此被幽禁在精神病院里,经历了各种令人不忍卒睹的精神病强制治疗。他勇敢地写下这段历程,完整记录病发及清醒的时期,更将自己在精神病院受到的残酷对待、禁闭,以及脱逃的过程一一详述,希望帮助外人洞悉他经历的苦难。

这份珍贵的手稿,五十年后才在一连串巧合下被他的女儿咪咪・贝尔德发现。五十年前,她的父亲始终「生病」或「不在」;如今她捧读这份手稿,开始拼凑回忆以及父亲的过往,直到手稿上的铅墨染黑指尖。她沉痛地理解了父亲遭受的一切剥夺和艰辛奋战,也重新发现自己与父亲的深深连结。

我的父亲是躁郁的医学天才,他无法控制自己,他想要月亮 Photo Credit: 究竟出版